东西问 王安维:海上丝绸之路的瓷器讲述了怎样的东方文明故事?

瓷器是海上丝绸之路的重要商品,中华优秀传统文化重要符号之一,对促进东西方交流发挥过重要作用。瓷器经由海上丝绸之路讲述了怎样的东方文明?海上丝绸之路在加强东西方文化、经济交流方面扮演了怎样的角色?景德镇学院海上丝绸之路研究院院长王安维近日接受中新社“东西问”专访,予以解读。

中新社记者:海上丝绸之路在历史上是中国重要的对外贸易通道,宋元时期,为何这条路被称为“瓷器之路”?

王安维:海上丝绸之路形成于秦汉,发展于唐、宋、元、明。宋元时期,景德镇的制瓷技术有了创新性突破,这些令人惊艳的瓷器沿着海上丝绸之路进入到沿线各国,瓷器也成为海上丝绸之路的主要货物,由是被称为“瓷器之路”。

唐代以前,海上丝绸之路运输的货物以丝绸为主,那时陶瓷还没有兴起。《浮梁县志》记载:“新平冶陶,始于汉世。”可见景德镇有着近两千年的冶陶史,但那时陶瓷“自身粗,体甚厚,釉色淡而糙”,所以不曾远销。唐代景德镇被称为“昌南镇”,最有名的制瓷名匠是陶玉和霍仲初,两人烧制的瓷器色素质薄、莹缜如玉,有“假玉器”之称。

北宋时期,宋真宗赵恒命昌南镇烧制御器,器底书“景德年制”,瓷器质地优良,昔日的“昌南镇”逐渐被“景德镇”取代,沿用至今。南宋以后,大量能工巧匠从北方云集至南方,釉色莹润青翠的青白瓷自此闻名于世。

元代,则是景德镇瓷器的创新时期,远销欧洲的青花瓷就是在这一时期烧成的。那时阿拉伯地区一种名为“苏麻离青”的材料进入中国,与景德镇的瓷器结合成为令人惊艳的青花瓷,故青花瓷堪称是中西方文化交流结出的硕果。同时元代景德镇的制瓷技术也有了重大突破,制瓷材料由单一的瓷石变为加入了高岭土的“二元配方”或“多元配方”。

中新社记者:在西方文艺复兴时期的油画中随处可见青花瓷的身影。经由海上丝绸之路大量外销的中国瓷器,讲述了怎样的东方文明故事?

王安维:瓷器经由海上丝绸之路进入欧洲之后,受到欧洲各国追崇,这种对瓷器的热情在西方经典油画中时常可见。例如,意大利画家乔凡尼·贝利尼在1514年创作的油画《诸神之宴》,画中诸神手上或拿着或端着的便是青花瓷盘,体现了当时中国瓷器在欧洲主流社会中的尊贵地位。中国瓷器在那时的欧洲也有“白色黄金”之称。

畅销世界的中国外销瓷样式繁多,不同时期都有创新,其中以“克拉克瓷”及“纹章瓷”较为著名。在历史长河中,中国瓷器成为人类贸易史上的重要全球化商品,其远超商品范畴,还具有深刻的文化象征意义。

此外,从陶器到瓷器,也见证了科技的发展。从旧石器时代到新石器时代,从彩陶到青花瓷再到现在可用于航空材料的陶瓷,是制瓷材料的不断研发以及制瓷技术的不断进步,可以说瓷器也不断见证东方的文明发展与社会进步。

中新社记者:元代青花瓷中,可以见到不少西方文化元素。海上丝绸之路在加强东西方文化经济交流方面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王安维:海上丝绸之路是东西方文化经济交流的重要桥梁。中国古代瓷器对外传播方式主要有作为国礼赠送外国使节,通过宗教纽带传播到各国,以及外销瓷通过陶瓷之路“行于九域、施及外洋”。

明朝时期,为彰显大国国威,郑和每次出使西洋,都带上数以万计的瓷器。此外,基督教、佛教、教对中国陶瓷向外传播影响深刻,频繁往来的信众、僧侣们,充当了向外传播中国陶瓷的文化使者。

清代康熙年间,法国传教士殷宏绪以传教名义到景德镇,通过长时间观察和了解,先后两次给法国写信,详细叙述了景德镇的制瓷技术,使欧洲瓷业发展得以进步。此外,外销瓷中有一类名为“纹章瓷”,由景德镇工匠按照欧洲订购商提供的徽章纹饰进行“来样加工”,印有欧洲贵族、都市、团体的徽章,所以既有中国传统制瓷工艺的特点,又能反映出当时欧洲的装饰风格。

除了欧洲,很多文明的文化元素都曾通过海上丝绸之路传入中国,譬如现今景德镇还保留的瓷器图案——缠枝纹,便源自于文化。陶瓷作为纽带,不仅促进了东西方文明交流,也促进了人类文明的共同进步。

同时,陶瓷作为一种全球化商品,大面积流通的直接结果是让各地区经济得到发展。景德镇优质陶瓷产品一度成为世界各地区的贵重商品和奢侈品,进而刺激了消费,“海上丝绸之路”也促进了中国成为当时的世界经济强国。

中新社记者:从海上丝绸之路到现在的“一带一路”倡议,其中蕴含的丝路精神内核一直没变。在您看来,海上丝绸之路可以为今天带来哪些启示?

王安维:不论是在海上丝绸之路还是在瓷器制作上,中国古人都展现了极大的智慧。因此深入挖掘中国瓷器在海上丝绸之路上的历史地位、文化价值和历史经验,对景德镇融入“新丝路”以及如今的“一带一路”倡议具有重要的历史借鉴意义。

从海上丝绸之路的发展史看,陶瓷商品促进了世界制瓷技术的进步,中国瓷器在全世界范围内的传播也促进了景德镇制瓷技术的发展更新。例如,清代康熙年间用西方进口的珐琅彩料绘制瓷胎,创制出珐琅器,就对粉彩瓷器的创造有直接影响。

中国瓷器进入欧洲前,当地普通人用粗陶或木制器皿作为食器;瓷器进入欧洲后,当地人便纷纷把瓷器当作食器。中国瓷器的出现,在那个时代一定程度上改变了贸易国的生活方式。可见文明的交流是互惠互利的,文明互鉴更能促进双方乃至多方文明共同进步。(完)

王安维,1964年出生于景德镇陶瓷世家,现任景德镇学院海上丝绸之路研究院院长、二级教授,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专家,中国百千万人才工程国家级人选,全国五一劳动奖章获得者,第十四届全国人大代表,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陶瓷文化传承和保护教席专家。创作的作品在中国美术馆以及美国、新加坡、马来西亚、韩国等艺术馆展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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